近一二十年内旅居海外的众多中国画家中,陈逸飞、丁绍光、石虎是三位最具影响的代表性人物。而在这三人中,石虎是唯一一位不以作品画面的漂亮赢得观众的艺术家,同时也是唯一一位出国前就赢得卓著声誉的中国画家,从这个意义上讲,在石虎身上,更能体现一种民族的本性:刚直、坚毅、不屈从,同时从他艺术的成功中也更能体味到民族艺术的感召力和变通能力。日前,笔者有幸在兰州见证了这种坚毅性、感召力与变通能力。 想像中的石虎,一定是一位沉默寡言者,因为他的那些画中充满了怪诞和不可知。可一见面,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不仅不沉默,而且绝对态度明朗———明朗得有些“天真”;他从不隐瞒自己的观点,极乐意将此种观点陈列出来与同道、画友切磋;若有谁与他争论便欣喜万分,“披挂上阵”,杀得个天昏地暗。所以,在人们的眼里,这位当今国际画坛的大师级人物不仅是位天才艺术家,还是一位雄辩家。 石虎给予我们的意外远不止这些。在我们的观念中,大师必胸藏万壑,故而城府也深,令人望而生畏。哪知,这位名震海内外的杰出艺术家骨子里却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平民主义者”。因此,不论是谁,只要是关注文化或人生,都可以轻松地坐到他的身边,与他探讨、切磋、甚至交锋。 从中川机场一下飞机,奔波了一天的艺术家一边为公路两侧绵延无际的荒山激动,一边与我们很轻松地侃起了人、自然、技术之间的关系:“技术愈进步,离自然、离心灵就愈远,所以艺术家们应该与技术保持距离,他应该听从心灵的指导,而不是别的……”他将自己的此次西北之行称作是听从心灵召唤的结果,并风趣地说:“艺术家应该与技术对着干,应该拉科学的后腿。” 90年代初移居澳门,而后又在新加坡获得定居权的石虎,时刻享受着现代化带来的便利;并且在他的笔底,也从未摆脱过现代或西画意味(这种意味近来似乎日趋浓烈),但是,在言辞中他却坚决拒绝心灵或艺术的某种“现代性”,决然地将自己归类于“与陕北安塞的剪纸老艺人一样的人”。这似乎是一种矛盾。然而,当我们考察他的经历、学养以及作品的底蕴后,即刻会明白,这位中国当代艺术史上少有的精力旺盛的天才,并不是在故作姿态,他对历史、传统、自然的亲近感是从他心灵深处生长出来的。 石虎,1942年生于太行山区的河北徐水,家境较富裕,父亲早年曾留学法国。然而,这种优越条件不仅没有给他日后的生活、事业带来便利,反而成为一个不幸之源———待他到了上学的年纪,一项“地主成分”的帽子使他与家人一起成了社会的“异类”、失去了正常接受教育的机会。好在先天的聪颖弥补了生活的种种不幸和缺憾,这期间,太行山区纯朴的民俗民风特别是源远流长的民间艺术成了他最好的文化与艺术的启蒙老师。这种启蒙,虽然并没有左右这位杰出艺术家日后艺术之路的全部走向,但毫无疑问,正是由于它的作用,使得今日的石虎无论作品如何变幻莫测、如何难以解读,而其内心始终保持着对乡土、对童真的一份怀恋与崇敬。 石虎,似乎一夜之间在中国画坛崛起。但是,当我们回首22年前中国社会的政治文化围氛,仔细分析那部《非洲写生》所携带的文化信息,便会觉得:石虎的崛起是一种必然———文革刚刚结束,中国开始进入一个改革开放的新时代,百废待兴,而石虎那一笔造型准确而又不乏夸张变形、用笔敷色简练而又不乏温情的彩墨写意画正符合了人们那种求新求变的审美需要。当然,从艺术的角度讲,石虎以自己独有的艺术语言(这种语言在今天看来已十分普遍)为中国画向着多元化的方向的发展提供了一个范例,从而给当时异常沉闷的中国画坛吹进了一股新风。也正是因此,石虎成了中国新时期美术的开拓者和重要代表人物。 日前,在兰州饭店的一间客房中,石虎向我们讲述了他20年来的艺术历程和与甘肃的某种缘分。 “‘非洲写生’画完之后,我便不想再画那种风格了,而想创出另一种画风来……”为了创出此种新画风,他走了全国的许多地方,其中包括两度来甘肃。 正像法国的毕加索有蓝色时期、红色时期一样,石虎近年来一直走着一条不断否定自我、推进自我的道路:简笔彩墨画———满构图式的彩墨画———纯水墨画———重彩画,他似乎遵循着一种中国古老“阴阳”哲学来完成自己艺术世界的构造。他从未对中国的文化、对中国的艺术失去耐心。 今日,石虎的绘画早已没有了70年代末声誉雀起时那种美观、温雅。在那动辄数十米的巨幅画面上,他时而用“加法”、时而用“减法”、时而将“加减乘除”一齐用上,因而无论图样、色彩,还是涵义都变得纷繁、神秘,不可知。尽管这些作品从外表上粗粗看去很容易使人们联想起国外的现代派绘画,但石虎却坚持认为这是一种民族性极强的艺术,因为在他看来,这些东西的创作灵感来源于中国,更确切地说来自民间和历史———民间艺术的造型、壁画的敷彩、远古的蛮梦……或许,这就是民族性与国际性、传统与现代的共通之处。 石虎,或许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心底里恪守着民族性,但作品却与“现代艺术”纠缠不清;情感上渴望乡土味,但人却居住在海外。对此他自己的解释是:我的绘画基础在中国内地就打下了,到澳门或新加坡只是为了寻求另一些东西。按照他的解释,这另一些东西大约不外两方面:一是效率,“到澳门后工作效率是北京时的三倍”;一是艺术品的价位。我们注意是,石虎艺术品单幅的成交价从80万元港币到800万元港币节节攀升的记录,都是在90年代初移居澳门之后创下的。 但愿,这位中国画坛的骄子能在这10年“寻梦旅程”的第一站满载而归,用他那支魔力四射的画笔,将西北这个古老而神奇之梦带至遥远的他乡,告诉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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