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坚守与超越

  石虎绘画的意义需要时间、空间和距离。当艺术进入繁缛无序的末法生产年代,我们不仅缺失创造艺术生命的能力,同样缺失洞察艺术深度的审美动力。石虎具有独造性和开拓,远远超越这个时代对艺术及其对他本人的认知。或许可以这么认为,石虎绘画中所构建的精神迷宫,尚是我们一时难以进入和破译的,但这丝毫不影响它在这个时代的吸引力,它不倦地总以一种新的方式诱惑着好奇心和探险者。
  早在近30年前,石虎即以一个前卫的一种入世的姿态超拔时流穿越时空,石虎的前卫性不止以他的艺术表现,他的生活方式生存状态价值取向乃至闪熠着自由之美的人格魅力,都成为那一时代艺术青年向往的“偶像”。
  具体地说,石虎的传奇并随他的作品而传奇:他是中国最早高调占居东南亚艺术领域的艺术家。当时,虽然只有极少数的资本介入中国的艺术品市场,则石虎乃为首选的艺术家。以至于当时的理论界和新闻界争相把“东方的毕加索”这类的时尚冠冕纷纷扣在他的头上。
  光阴荏苒,神马浮云,对于石虎来说,不变的是对艺术的那种狂热,在一个艺术屈就于资本炒作的年代,石虎能义无反顾地走在艺术的风口,靠的就是这份执着和自信。当年多少的艺术豪杰已被淘汰,无奈地淘汰,自然地淘汰。当艺术家选择寂寞主动地“淘汰”。并享受着“淘汰”的快乐,那是一种怎样的境界啊?
   石虎于绚烂之极而沉潜于自己的精神世界,如果说这是一种孤独,孤独又何尝不是一种美。美的苦涩,是美的深味。人们不止在意着石虎价值取向和生活方式的改变,并未忘记关注着他的艺术状态。
  遗憾的是这些年来,石虎创造艺术的生命力显然被我们忽视。石虎的大量作品不但展示着他极其旺盛的艺术生命力,也可以看出他静水深流的势态。
   石虎的艺术印证着这个时代的变迁和悲欢,如果我们将49年以来的美术史分为前后:对于中国的大多艺术家来说,前30年政治主宰着艺术,后30年则被资本市场左右。这是我们无法不去正视不可超越的严峻现实。
  当历史进入1980年代,中国艺术仿佛灵光乍现,在一种狂躁的亢奋的对未来无尽展望的状态下,十年禁锢,精神仿佛突然松绑,一种莫名的愉悦如同新生。人们可以刻意地讨论谈形式美,讨论西方、创新、生活、艺术与情感。更仿佛可以想象艺术回归艺术的本质。人们将这种"亢奋"称之"85思潮",然而,潮水退去,沙滩一片狼藉,人们并没找到艺术回归的途径。青春般的激情,却依然徘徊在五四时期关于"中西合璧"的门槛之外。所谓的创新,依然难逃借助"外力"引进西方,当代艺术复制模仿西方艺术,以抛弃传统,全盘西化来作为创新的理念及趋势。而这种创新的东西,以断缺传统文化的命运为代价,这种创新并不具备生命力。几乎像当年"小人书"一样昙花一现。而中国画对传统的自觉则沦为"复古",他们以"复兴"为口号,将笔墨践踏得遍体鳞伤。
   石虎也是从文革走过来的艺术家,所幸的是他不像比他更老的那一辈的艺术家对政治那么敏感,也并无禁锢之后迫不及待的去寻找出路的冲动。虽然石虎也有着创新的渴求并受到当时创新时风的影响,可石虎总以一种淡定的坚守,不羁的气质,决定着他的艺术走向。
   石虎的风格确立无疑从当年他的一批东南亚的写生作为起点,以一种不可抑制的才情和表现方式。成为当时画坛的"新锐"。随之石虎的视线转至毕加索及大批后期印象派画家。这些西方大师的作品无可非议的影响到了石虎。但是作为一个有人文关怀和艺术理想的艺术家,面对西方和时流,显出超常的冷静。在对西方大师的理性审视同时。更自觉地从本土切入,从诸多的远古与民间艺术元素中自然地锲入绘画,从而更丰富了"石虎风格"的语言:由鲜明而趋于深邃。这种独立的思考和强大的精神力量一旦融入他的创作欲望,使其在挖掘东方文化的潜在之美显示着一种深度,从而形成石虎的具有个人色泽很浓的"符号"。显然,石虎个人风格的魅力无疑首先来自他的色彩,宋元文人画以降,中国的绘画艺术追求的多是单纯的色向以水墨为主,这一点颇像西方早期的绘画,同样追求着色彩的单纯性。直到野兽派、印象派开始以色彩表现自然。记得梵高说过,有这么丰富的色彩,我为什么不用它表现生命呢?随着近世对敦煌的发掘,很多中国艺术家也开始对中国画进行色彩革命。然而大多艺术家仍然处于欲说还休的状态。石虎,则非常彻底。在他的前期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一种绚烂的、热烈的、厚重的色彩,交织成游离西方与东方之间极其神秘的格调。表面上石虎也很西方,但内质却鼓荡着不羁的东方远古情怀,敦煌的纯朴古厚,隋唐石雕的浑朴苍凉,甚至彩绘木雕、画像砖、石雕等等民间艺术色彩直白与热烈,都为石虎绘画开启着极大的空间。石虎这是在绘画中表现着强烈的生命感,也显示出他对民间色彩的占有感,创造和融入的欲望使石虎在巨幅的作品中尤显得得心应手。对色彩原始状态和原生态表现手段的无疑有助挖掘审美视觉的开阔层次感,厚重感,繁复感不可名状地交织成一道不可名状的神秘感。
   当西方意象越来越淡化,东方的神秘主义便占据了作品的内质这种"神密性"无疑是一种人文主义倾向,它甚至朝着浓郁的宗教关怀拓进。从某种角度看,这种变化,同林风眠颇有相似,林风眠的作品表面形式也很西方,精神实质却是纯粹的东方。原因是他的线条取摄于青花瓷的线条,而他的色彩中具有着挥之不去的对水墨的趣味的青睐。
  石虎以其最大限度热情和具有古典情感的"后现代"色彩的审美取向,阐释着悠远的神秘主义的现代性意义。由色彩而无法拒绝的"诱惑"是支撑着视觉"密码"的线条,我们不得不承认这种具有着书法"内美"的收写韵律,在同时代任何一种"现代水墨',创作中是断然不可寻见的,石虎让线条跳出了理性的辖制,感性的活力凸显出了线条自身的生命力和独立之美的意义。石虎领略着中国书法线条的气象万千,他抽其味与气,而"多体系"线条的拓展不但扩充了线条的审美领略,也传达出不同生命的视觉。他以书法笔意构造线条的凝炼之美,完成他的解构与变形,呈现一种向内的延伸。表象上,像是在背叛,其内质则是在中国画线条的传统里追根溯源。他抽出书法线条的玄妙而扬弃其传统书写的程式,力图回到刀笔之初,回到造字之初,试图直抵文字灵魂。多年来石虎致力书法审美格局的开拓,立足于线条新思维的创造,画中的用笔之线,以象为依托,突破并丰富了中国画的线条格局,也使他的抽象具有着沉厚的内在之美。
  把我们引进一种关于遥远的历史和文化的思考,让人无法拒绝的随着作品去追想那神秘、悲怆、璀璨的远古召唤。在这种探索中,石虎不断地在单纯中寻找丰富,又在丰富中力求单纯。如同他对线条的原始性追求一样,石虎的画中的象,无论结构与内涵,己呈现着一种大朴与混沌状态。与石虎同时期的周思聪,后来也画了大量的抽象画,遗憾的是她的审美理念并没有继续下去,而更多的研究者则把视点放在她的荷花小品。周思聪是一位极具才情的画家,却英年早逝,她的探索也不了了之。
  石虎在不停的在对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进行比较,对西方色彩的明快和东方细腻含蓄的色彩进行比较,试图寻求东方元素中最可以与西方产生撞击的契点。黄宾虹曾说过,中西方艺术的审美精神最终会殊途同归。当然,这并非意味而早期徐悲鸿体系的那种中西合璧生硬的表面上的嫁接。黄宾虹的这一理想,只在后期印象派中闪出了火花,如果说石虎的绘画已隐喻这一希望,显然他的探索尚在行进的路上,西方的后期印象派并没有把印象派和野兽派的追求完善下去。走到了一个迷失的拐点。这一"拐点"无疑给石虎提供一种参照,虽然石虎也在不断地寻求契合点,但石虎始终有一种坚守:顺着东方艺术发展的轨迹在走。这里有着一种超越感,直抵古今中西。比如,同样以表现文革为主题,在当代艺术家则采取一种强烈批判性,还是过于表面化。而石虎则更含蓄,这含蓄绝非回避,而是一种充满人文情怀的宽容,一种超然的悲悯,一种深刻的反省,他不会把画家的主观色彩过多的杂绘画这种容器中,石虎把历史的碎片打捞起来,以一个艺术家的审美眼光,去努力还原它,通过这种还原揭示人性悲剧,让人们通过艺术的图像去追思这段历史,而让观画人在各自的内心做出评判。
石虎的画里隐喻的荒诞性、批判性和苍凉更加深了其绘画沉重的历史感。
   至于石虎画中出现的那种斑驳的抽象符号等元素,也不是源于西方,他更多的取材于中国历史中被时光与人为劈碎的自然痕迹:如壁画,雕塑等残片或意向,被石虎通融起来而构成抽象。他不是向西方刻意模仿,具有工业化构成的抽象。所以,在石虎的绘画里,通常看到的并不是支离破碎而是由支离破碎的元素构成的整体。
  石虎善于用支离破碎的视觉,引领我们进入画的内质。他的目的不是要让我们从视觉上去获得快感,而视觉只是一种进入他艺术作品的途径。
  石虎把中国画的心气与西画的视觉冲击力很好的贯通起来,既可以细细品味,又可以让我们通过视觉的吸引,去潜入他作品中的艺术精神和个体精神体验。
   当"美术史"进入当代,石虎无疑是极少数可以成为这一构建中重要的一环,这无疑基于他对美术史的高度而所作出的独立思考和坚守。

画坛雄狮石虎

文/冯国伟
(一)
   人们称毕加索是一头画坛公牛,我也愿意把石虎比作一头画坛雄狮。如此称谓石虎不仅因其形貌伟岸厚朴,颇具狮像,更因其勇猛精进之志,一以贯之之气,天真烂漫之心,大气磅礴之势,无不演绎着一头雄狮如何自由成长、流浪飘泊并开拓疆域、守护家园的传奇。
  正如非洲草原上的雄狮,自它降临的那一刻起,它的使命和尊严应运而生,一生相随。石虎似乎也是为画而生的,时代选择了他发言和嘶吼。要不然,我们真的难以理解,这个出生于素有"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的河北徐水农村的孩子,如何因缘际会,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就成为了中国艺术新潮的前行者、八十年代成为了艺术创新的盗火者、九十年代成为了艺术市场的领军者、新世纪成为了传承薪火的独行者。
  一路走来,在当代艺术的每一个历史节点上,石虎都以他前行一步的敏锐和创作实绩成为后行者的参照和标尺。无论国内还是海外,无论沉潜还是奔腾,无论形式还是内容,石虎的人生和艺术都与中国当代三十年的艺术运动和潮流息息相关。他的存在不仅仅具有见证者的意义,更是当代美术发展进程中不可忽略的环节和深度。他的艺术不仅拓展了中国当代艺术的边界,赋予绘画一种全新的视野,更以实质性的改造和尝试接续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从这个角度去认识石虎,我们拥有的才不会仅仅是惊讶、好奇、猜测和臆想,而是一种事实的判断和尊重。
(二)
  如果从1978年石虎非洲写生算起(当然这个时间节点还可以前移),历经三十余年,石虎的创作完全算得上超重量级。创造了多少作品,恐怕石虎自己也说不清楚。更重要的是,这种量的积累不是单一图式的重复和叠加,它是不断创新、尝试和突围的集合。在他作品中所体现出的创造力、创新力、辐射力引起了广泛的影响和关注。
  面对他不可胜数的作品,我们大体的感受如同一滴墨落入水中,幻化万相,无所从来,有种无法定焦的焦虑和疑惑。但如果我们拉开距离,在更大的时空跨度内把石虎的艺术放在中国当代艺术的谱系中,就能比较清晰地看出石虎艺术的源头和奔流轨迹,也能比较准确地对石虎艺术的价值做出合理判定。
  去过黄河、长江源头的人都会惊讶的发现:这两条伟大的河流源头竟然是泊泊清流。回溯石虎艺术的起源,我们也会有这样的发现:构建石虎浩瀚艺术的源头并不出奇,在他的童年和早期作品中就已显现,那就是:民间艺术、诗歌传统和他独有的禀赋。
  民间艺术是中国艺术之核中最重要的"铀元素",也是中国艺术现代主义进程中最有力的支撑,这一点在无数卓有成就的中国当代艺术家身上都有体现。石虎出身于农村,童年在农村度过,民间艺术的吊纸画、纸灯笼、剪纸、绣花鞋等等成了洞开他艺术心灵的星光。后来他虽然上过美院,但却是以工艺设计为主,他最初从事的职业也是与工艺、雕刻有关。这种起于童年,类似白纸上的刻印和本真成为石虎艺术的一个烙印,在他以后多变的艺术风格中从来没有消失过。从这一点上讲,石虎的艺术是有根的,无论他以后成长的枝叶如何茂密,枝干如何伸展,果实如何丰硕,他的根系都深深扎在中国民间的土壤上。
  而比其他农村孩子幸运的是,石虎有一位曾出过国、深谙古典诗词的父亲。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显然是深远的,不仅入骨地影响了石虎未来的艺术和思考,也从禀性上锻造了一只幼狮健康激越的品格。这是一种典型"中国式父亲"的教育传统。中国历史上的知名画家无不是以诗书画融为一体的,石虎继承了这个传统,并在时代的断裂和隔阂后再一次扬起了这面旗帜。联想到当代中国画家能诗能书能画者几近廖廖的现实,我们不能不说,石虎的这一继承全美了他的创作。在石虎的诗书画体系中,诗又成为他艺术的核心之铀。他不但爱诗,写诗,出版过诗集,还成立过石虎诗会,引来众多当代重量级诗人、诗评家关注,在当代画家群里几成异数。而诗对他书法、绘画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在他的书法中,以字为意象的现代书写有着明显的诗意构造,包括他后来引人注目的《论字思维》《字象篇》等著作,也与这种对古典诗词的喜爱有种内在的联系。而他的绘画作品中,仅简单的从作品题目观察,就能洞悉他多变的艺术形式后面蕴藏着的古朴而唯美的诗情画意。
  虽然以上的两点至关重要,但石虎之所以成为石虎,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他与生俱来生有的一颗如雄狮般"勇敢的心"。美学家高尔泰称之为"具有那种独立不羁的自由精神"。石虎颇带传奇的经历也可以证明,他不光有敏锐、深沉、洞达,敢于自我否定的哲学之思,更有勇敢、果毅、坚定,敢于付诸实施的行为之实。不妨推想,如果没有这种性格,在文革刚刚结束,人们尚畏首畏尾的社会大环境中,1978年随中国非洲考察团赴非洲13国考察的石虎,不可能把一种发自本能的激情和对艺术的热忱以超越时代的形式表现在作品中,也自然不会有他的作品集三天售出一万册的奇迹。如果没有这种性格,石虎不会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在西北河西走廊写生时用光脚蘸墨在宣纸上涂抹,被当时保守的老一代艺术家斥为胡闹,而自外于体制。在这一点上,石虎就像一只青春期的雄狮,好奇、勇敢、冒险、敢为,喜欢流浪和漂泊。但这是一种力量的积蓄,而不是玩耍和简单的游戏,因为它肩负使命,深知自己的前行方向。正是石虎的这种性格,在时代最需要的时候率先燃烧了,他的《非洲写生集》成为了一代艺术人的记忆和定格,成为了一种艺术创新的启蒙和信号。也正是这种性格,使他在成名后敢于丢掉旧有的风格,大胆吸收西方艺术抽象、构成、色彩等新要素,以特立和独一为画坛瞩目,与周思聪、袁运生等成为文革后中国美术当代化进程中的领跑者和开拓者。也正是这种性格,使他在盛名之时离开国内,在一种内心的寂寥和清冷中创造了海外市场的画坛奇迹。也正是这种性格,在国内艺术家对海外市场趋之若鹜的时候,他又放弃了海外事实的物质和地位尊崇,于新世纪之初回到国内开始了他隐士般的生活。这一次回归不仅是身归,也是心归,是他艺术之命运的需要,也是他自身性灵的渴望。对一只征战多年的雄狮而言,这一次回归不仅是叶落归根式的情感归宿,更是对传统文化和中国艺术之根的牵挂和眷恋。与其说是一次回归,不如说是一次从母语出发的新的探寻。性格即命运,石虎的艺术成就与他的性格深度契合。
  事实已经证明:正是这三个支点有力地撑起了石虎艺术的平台,给了他天马行空的疆域。从此不论他纵横驰骋,还是茕茕孑立,还是游离远行,这种源于身体的温度和血脉中的热度都成为他艺术远行后最深的牵挂,具有着地心引力的作用。这也正是一头雄狮的命运:幼年的种种磨砺都成为他未来成长和征服的本领,但不论你开辟多大的疆域,不论你多么喜欢冒险和远行,你总要回头,因为守护家园是你生下来就必须肩负的使命和光荣。
  多年以后,当我们回看石虎的艺旅,会惊奇地发现石虎的出走与回归其实与中国当代艺术三十年的探索之路惊人暗合。对文革美术禁铟人性的判逆和打破,对西方美术的吸收和借鉴,对艺术市场化的赶潮和审视,对中国传统艺术的再认识和回归,石虎的艺术具有十足的历史样本性和跨度感。他的艺术既是属于他个人的,更是属于他所处的时代的。离开了这个背景,石虎将只是一个画家的名字。就如同离开了自己的土地,再强壮的雄狮也只是流浪者。基于此,探究石虎的艺术才能让我们更加一步地看到了石虎的光焰和使命,才能明确一个画家与时代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才能品味一个画家在时代中的错位和背离,怒放和颓败,也才能更好的认知一个画家在他的时代能释放的能量和所起的作用。
(三)
  石虎诗、书、画齐擅,在他自我的评估体系中,诗的地位也许是最重的。但是从对当代艺术的影响和事实而言,石虎的角色更多的被定位为一名画家,一个现代水墨画家。在画家这个点上,诗与书就成为一种潜在的营养和背景。而考察石虎的画,就成为近距离阐释石虎艺术的门径。
  好的艺术总是给后来者提供无数的视角和思考,好的画家也总是一人千面,值得不同的读者从不同的角度进入。石虎是个多产、多变、多元、多维度的画家,他不断在突围,不断在改变,不断在自己风格趋于完善时否定和升华,这使他的作品充满了跌宕和不确定感。这显然给近距离解读带来很多困扰和麻烦,但这也正是他艺术的魅力所在。
  仅从画面的整体感受而言,石虎的作品画域宽广,奇诡多变,既有民间元素,又有现代乐感,这与石虎的诗歌底色和艺术追求有关。他的重彩作品尢如交响乐,多声部合奏,气势恢弘,充满了生命的激越,但局部的细节又宛如颤音,既有"银瓶乍破水将迸"的激越,又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而他的水墨人物则更似随性的内心吟咏,忽高忽低,忽起忽落,完全是一种即兴的触发和生机。在玄奥的画面构成语言之中,石虎其实给读者留下了可供辨识的空间。
  总体而言,画面中的石虎是偏于感性的,现实的关照和内心的涌流都会在瞬间跳荡在画面上,既无成法亦无定规,最丰沛而饱满的只是一个闪念的生成和蔓延。但是越过形式的玄奥,又会觉得画面后的石虎是偏于理性的,他有自己独有的创作理念和一套较为完备的创作体系。我们会发现石虎的变化更多的是对艺术形式的探究和造型的改造,是对画面构成语言的破立和形式意趣的拓展。穿越这些变化的迷雾,其实我们会清晰地看到石虎有内在比较稳定的艺术抱负,那就是对中国艺术道性的追索,其实是一种回归本源的向往。这是石虎基于对华夏文明的雄强之风、字与诗所释放的无形之美、民间艺术的率朴之气、传统水墨的品质标准多年思考与实践的体味和认知,也是他一直强调的"文化根性的信仰"。   正是因为有这样一条精神主线,所以不论石虎艺术形式的探索如何前进、迥回、曲折、散放,我们都能从"写实写意、重彩淡墨"这样一条小径走入石虎的艺术王国去漫步和徜徉。
  写实:这是文革后画家无可选择的基础和原点,既是一种技术要素,也是一种判断能力和认知能力。既是一个核,也是一个壳,如何对待写实其实是当代画家都要面对的课题。以画家周思聪为例,当她创作《矿工图》时,写实已无法表达出她内心的动荡与情感,所以必然走向了抽象。与周思聪同为上世纪八十年代艺术创新代表人物之一的石虎,也异曲同工地走上了这样的突围之路。石虎更早期的作品无缘得见,现在偶尔能看到的石虎七十年代的早期作品,写实仍是主线,题材多以边远山乡和民间素材为主。可以想见,这时的他青春年少,血气方刚,喜欢以跋涉的方式寻找扑面而来的感动和激情,强调的是刹那的激动。这种即兴的表达方式在他非洲写生时达到一个高峰,人物写生既造型准确,又有些夸张变形,所以成为七十年代末渴求变化的年轻艺术家竞相学习的模板。但写实完全不能满足石虎内心无法遏止的澎湃激情,只有变形、夸张、抽象似乎才能让人从多年循规蹈矩的窠臼和禁锢中解放。于是在他的写实作品已得到众人的认可和赞誉中,石虎完成了对写实的突破,冲刺到了形式构成的道路上。这既是一种本能的选择,也是那一代画家渴望打破一统,追求自由表达,寻找多样化的一种自然呈现。只是石虎走得更坚决,更快,更有代表性而已。
  写意:写意其实是中国传统艺术的灵魂。但在为现实服务和借西画以改造中国画的时代风潮中,中国画的写意精神失落了,变形了,扭曲了。这正是石虎近年来带有些控诉式的反复强调中国画灵魂性的精神的源由。可以看出,从写实到表现再到写意,石虎的良心一叹也是源于自身实践的。从写实的禁锢中突围之后,石虎的作品最初注重的是作品的表现性。不能否认,这与当时借鉴西画的风潮有关,也与石虎自身寻找变化的内在需求有关。这些具有表现性的作品介于写实与写意之间,形式感的变化之下承载的主体已不是实相,而是生命的直觉、灵与肉的挣扎,形式美感的眺望。若即若离,恍兮惚兮,玄奥多诡,不可名状,由实而虚,由写到意,放达恣肆,一任自然。既有强烈的西方形式语言,又有浓郁的中国工艺特色,更有中国传统艺术的写意韵致。此时正是八五新潮美术兴起之时,石虎的探索符合时代的冲动,又一次成为渴望打破成规、走出陈式的典范。而石虎世纪初回归国内创作的大量水墨作品已完全进入写意范畴。这种过渡贯穿了石虎的经历和创作,对这个时代的美术动向具有非常重要的参照系价值。
  重彩。重彩画的出现与其说是中国画工具材料的变革,不如说更是改革开放后国人心态从单一化向多样化、形式化、色彩化、物质化过渡的一种审美需求。它依托的是大国崛起后对富丽堂皇、大国气象的诉求。但是石虎的重彩作品显然超前并迥异于这种时代风潮。石虎上世纪90年代移居澳门,浪迹异地的孤独感和城市景观的刺激,以及他内心强烈的形式表达都在重彩领域绽达到了淋漓尽致的辉煌。作为一只正当盛年的雄狮,此时的石虎以重彩作品实现了自我的精神加冕。这也是一个无论是作品的数量还是质量都集中释放的疯狂期。开放的视野与内地迥乎不同的生存环境似乎赋予了石虎艺术一种魔力和迷幻。这一时期的作品宏大而灿烂,去国后的思乡之情,现代都市的迷幻魅影,独处高楼的孤独愁怅,加上东方原始的风格符号,西方平面分割和抽象要素的集合,重彩的冲击和暴力,如同毕加索附体,呈现出动态、多变、拙稚、奇幻又不繁复的动画效果。石虎在艺术上的实验性至此达到了一种边界,也形成了极具东方特色的个人图式和视觉图像。这一时期石虎在海外的大获成功更多的是视觉方式和表达形式的新奇,他以自己的方式把东方风格进行了新异的解读。
  淡墨。之所以说是淡墨而不是水墨,正恰在于和重彩的对比,一重一淡之间,一去一回之中,石虎的艺术多了些转折和迂回,也多了些意味和趣向。相较于重,淡是一种回归;相较于彩,墨是一种回归。这种回归不仅表现在石虎重新回到国内生活和创作,更是在艺术语言上进行再构和整合的旅途。这是一次远行后的梳理和回望。这一阶段,石虎虽然不时仍有重彩大作出现,但他的艺术核心却放在了水墨意象的追索和探求上。伴随这一过程的是他一系列理论的积淀和主张。他的字思维、字象篇、笔篁篇、神觉篇以及从母语出发,画不会画的画等艺术主张开始发酵,逐渐涉及中国画的意义在哪里,中国画的方向在哪里这些原初的命题。这种追问在当代美术视海外资本青睐为成功的功利背景下,以西方美术观念作为作品标准评判价值的学术幻像中,再一次成为中国艺术自信心从何而来的时代强音。这种发言与他1985年的《蛮梦》可以对比,精神强度完全一致,而后者更比前者多了一分自信和清醒。雄狮归来,不再是年少时的一味霸悍和旁若无人的生猛,而是多了份中国传统文化的智识和安然。石虎说,中国文化是一个未被展开的文化。而这种展开当然有待后来者的体认和开拓。
  这一时期的作品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灵魂的冒险。曾经沧海的回望和对当代艺术虚假繁荣的失望使石虎不在安于自身灵魂的妥贴,他又一次自觉站在了时代的前列,重唤失落的传统和精神。他画的水墨人物,纯以裸体女人为对象,但着力点却在水与墨的关系、线与形的变化上。画作似乎变成了线条的游戏,水迹墨线幻化万千,不知从何而来,又到哪里而去。这种种尝试我都看作是石虎对中国水墨画基本要素的一种重新构建,是对骨法用笔和传神写意的个人阐述。从重彩到水墨,他的画从繁而简,水墨人物和布本赋彩作品人物虽有抽象、更叠,但画面语言却是明晰的,线条再一次成为了主角,却脱离了书法一波三折的肯定而走上了线条缠绕回旋的不确定性,有种金属的质地感和舞蹈中长袖翻转的立体感,给读者的审读空间更大了,对道的追问成为了画外之旨。留心一下他画的水墨人体作品的命名,比如《来云朵话》《蝶飞草碧》《问梦香云》等等,原本熟悉的字在石虎重新排烈之下产生了强烈的陌生感,却又分明深具古典韵律之美。这种打乱秩序的并置和交叠不仅表现在文字上,也在他的艺术上成为一种石虎式的标志。作为一个人物画家,近两年石虎又创作了一系列水墨山水画,与传统山水画不同的是,这些作品似乎仍然是人物画的延续,是以人物画的构架对山水画进行重新构造的过程。这种种越界的搭配和尝试为石虎的艺术创造了一个全新的境界,也产生了一种全新的危胁,创作者容易进入一种无法而法的惯性冲动之中,而欣赏者也往往会在一种过度的想象中迷失和抵触。
  奇中见奇,险中造险,这就是石虎的艺术带给读者的新鲜和活力。
(四)
  魂归来兮。
  "我在我生命气息里寻找着朴释艺术的真义"。
  "瓦、瓮、瓢、锅,那里香留着我的青心和爱永"。
  在中国传统文化已然断裂的当代,在中西文化交叠中国人文精神式微的今天,在中国艺术大步迈出国门又不知走向何方的时刻,石虎又一次以个人的方式投入新的战斗。尽管这本不是属于一个人的战斗。
  这就是石虎作为一只雄狮选择的方式。他永远不会为世俗的不解、嘲笑、敌视而停下脚步。他喜欢漂泊、游走而不愿意在一个地方被人称王。他宁愿怀抱勇敢的心奔入另一场战斗,也不愿意成为困境和安逸中的百兽之王。
  但事实是,他的王国已然建立,他的艺术价值早已昭然,而这份荣耀并不因为人生渐至夕阳而呈现老态,反而成就了一段不老的奇迹。   这是艺术赋予他的光辉和恩典,他受之无愧。
2012-8-10初稿
2012-8-30修订
(后记:石虎是中国当代艺术三十年具有标尺性的人物,他成名既早,是与周思聪、袁运生、吴冠中并列辉映的大画家。但由于他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就出国,虽然闻名海外,但国内对他的忽视和冷落显然是存在的。近期查他的资料,深深感到这一点。此文的忐忑处正在于对石虎资料的阅读是相当不足的,但好在我已发言,是用心的。)

汉字的实相

————石虎汉字艺术论
一、汉字的神觉
  《圣经.创世纪》第一章曰"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这句话,何其霸悍雄强,不讲道理;也何其喷薄舒展,张扬大气。混沌未分时,无形无象,也无所谓美丑。亘古造物,正是凭借了一口生命的元气,故无不尽善尽美。文字的出现,是初民造物的大事因缘。神的光是天地之始,人类的光便是文字的诞生了。根据全息理论,世界的每个局部都包含了整个世界,而我们身体里面的每一个细胞都是整个身体的全息。人的受精卵和它发育成的各种细胞相比较,其DNA是相同的,人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包含了这个人全部的遗传信息。如同生活在两河流域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和印度河流域的古印度文明之伟大灿烂一样,生活在黄河流域的华夏文明自文字肇始便具备了所有汉文化的优秀基因。汉字是维系汉文化的唯一纽带,是龙人血脉的根。《易经·系传下》云:"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淮南子·本经》中记载:"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仓颉虽未必存在,但天人感应必有其本,可见汉字在元初阶段已被赋予了神性。所谓神性,就是汉字中的天机和道性所在,是汉人宗教感的表现。根据考古发现,早在距今6000年前的半坡文明彩陶上的刻画符号就可视为汉字的滥觞。距今4500年的大汶口文化时期的陶尊上甚至出现了接近甲骨文的象形字符号。殷墟的甲骨,起初被称为龙骨,可见其血统之高贵。《礼记·表记》载:"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希腊的雕像,起初也是为了敬神,故而虔诚庄重,一切伟大文明的发端无不如此。民智初开之时,先人迫切希望与天地神明沟通,所以甲骨文字形朴素生动,而气质肃穆持重。"殷人重鬼,周人重礼",到了青铜时代,吉金铸字,同样庄严宝相,与后世只为悦目赏心者不可同日而语。此时的文字,是天机泄露,真气流衍,敬谨中充满着活活泼泼的朝气。在结体尚无法则约束的时代,同一个部首,忽而在左,时而在右,上下挪移,随类赋形,不可端倪。随着汉字这棵大树的枝叶生发,随后生长出隶书、章草、行书,程式规范和工艺美感不断增强,对天机的感应和亲近却不断模糊。到了盛唐,楷书形态逐渐稳固,法度精严。加上"独尊二王"的审美意识形态,天趣渐失。此时的汉字,任何一个偏旁部首,间架结构都不能有丝毫的错位和失衡,如同一台设计精巧的机器,些许的变化都会影响整体美观。《庄子·天地》云:"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即便如此,自宋代直到民国,各类佛经、谚语以至笔记小说都有劝谕惜字纸的故事,老辈人哪怕是山野村夫也知道"敬惜字纸",天机虽泯,神性犹存。到了当代,看似歌舞升平,文化也"繁荣"到成了产业。书展林立、书家遍地,骨子里的气质却是假大空怯。通俗美学的追随者大行于市,以制造几件工艺美感的模仿品沾沾自喜。再者,汉字的滥用令人发指,充斥耳目的是所谓高档楼盘的中文洋名和街头牛皮癣式的广告,流行文化甚至创造了所谓"火星文"。汉字道性的传承命如游丝,汉字早已走下神坛,危矣!
  初读石虎,心中既惊且惧,那种对汉字的陌生感和诡异感从未如此强烈。回想获观三代篆籀时,因为有着古人本来就这么写字的想当然的感觉,也未尝有过这样的惊诧。但一个现代人在活生生造字时,我们显得不知所措了。徐冰亦曾造"天书",他的造字思维是解构英文字母,其"地书"是对文明之文明的诘难和幽默,创造的终点指向通俗文化,是造字的终结。而石虎造字,却让人想到了造字之初,是对自然物象的质问,他的目的,却是指向天空的神祗。《说文解字序》有"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石虎曾说过:"汉字有道,以道生象,象生音义,象象并置,万物皆寓其间。"细观石虎造字,结体消 息多方,其选取的符号,即来自甲骨、籀书、隶楷,也有岩画、图腾、符篆。体势乱石铺阶,不斤斤于横平竖直,行气贯穿的则是草书的笔意。笔笔皆有所本,字字离经叛道。每一个汉字,像打出去的一拳,中心向外辐射的墨线散发着精奇吊诡的气息,让人血脉贲张。一时间,我很难用简单的美丑来衡量其作品的深度。就像我们可以说一朵花美、一个人美,却无法言说山河大地、宇宙虚空的美丑。当面对一个自己知识体系完全没有的造物时,经验、意识简直没有用武之地,你能利用的,只有自己的直觉和本能。读者被作者感应,进入某种神圣的宗教感,这一刹那,便是天机勃发之时。歌德曾如此评论巴赫音乐:"就如永恒的和谐自身的对话,就如上帝创造世界之前,在心中的流动,我好想没有了耳,更没有了眼,没有了其他感官,而且我不需要用它们,内在自有一股律动,源源而出。"拿来形容石虎带给我的感觉,也很贴切。艺术是纯粹主观的,它的观众只有创作者心中的神。一味地讨好读者,强调"为大众服务",正是浅薄的表现。天地不言,而大美存焉,好的艺术如同宗教,自有其感召力。即便巴赫谱曲,歌德制文,布鲁诺、牛顿、爱因斯坦研究天体理论,无不是为了探寻心中的神。石虎造字,字字具备神性,因他下笔,目无二王,心期三代。他的创造力始终和初民造物的原始动力有着内在的联系。在这之外,我还看到了某种撕裂的痛苦,我想应是来自于作者独特的人生阅历,这其中饱含着热情和哀伤的漩涡。当下的时代,超级市场、连锁餐厅征服了世界,我们的心灵变得越发单一迟钝,现代人与自然隔断了联系,也就与道体断绝。石虎也曾叹道:"礼崩体,乐绝魂,大江空余黄鹤恨,磐名汉字忍辱存。"要想走上艺术的圣坛,唯有和浮华轻佻背道而驰,对一个高傲而独立的天才来说,这个过程无疑是痛苦的。但风狂雨骤之后,曲终人散,那神性的光辉终将拨云见日。
二、线条有灵
  达摩见梁武帝时,帝问:"对朕者何人?"答曰"不识!"好一个"不识",现代人的书写工具早已被西方的钢笔、圆珠笔替代,汉字差一点就拉丁文化。本心早已荡尽,国民们却个个以为"识得",竭力否认自己对于汉字的无知和陌生,轻易赋予艺术以美丑之名。连毛笔都未必会握,何谈发现汉字、认识汉文。上古本无文字,结绳以纪事。如果是心思敏感的人,也许这个结也比别人打得精细、美观一些。在我看来,笔不过是人想要表达自己感情、交流意愿的工具。就好像先人手中的绳结,只是因为工具的简陋,能够传达的信息也相当有限。在绘制岩画、契刻甲骨的初民手中,利器和刀斧就是他们的笔。到了文人开始称之为"中书令"、"管城子"的时候,毛笔的形态已基本完善,其作为书写汉字所能表达的范畴,已到达了相当于小提琴之于音乐家般传递感情细腻性所能达到的极致。加上墨汁的层次变化,其丰富性甚至拓展到三维空间。汉字的进化,应该说是对汉字结构的标准化与馆阁化,其功利目的非常明显。而毛笔的进化却恰恰与之相反,从刀笔木棍到长锋柔翰,毛笔的线条从明确到迷离,从稳定到失衡。变数的产生,恰恰是为了弥补字体渐趋单调的缺失,这是中国礼乐文明传统的自觉内在调整。
  我以为,近乎教堂建筑般庄严周致的造型传递的是汉字不可逾越的神性。而由于毛笔的不可控制,笔墨的随机生发,将汉字的巫性传达得淋漓尽致。上古时代,民智蒙昧,初民与天地沟通的唯一渠道便是贞人巫史,他们或舞或歌,在迷醉状态下向人们传达着若有似无的讯息。石虎的墨线,锋芒毕露,舞之蹈之,就是贞人巫祝的再现。"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中耕倚,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面对石虎的作品,我能感觉的作者创作时的呼吸和运笔的轨迹。字里行间的跳跃和挤压,有着不可知的奥秘。它深邃、迷离、抽象,使人迷醉。从字形角度看,你可以从石虎的文字中读到造字之初的讯息;从笔触角度看,则完全没有对这些文字字义进行解读的必要,因为谜面即是谜底。石虎要表现的已跃然纸上,字象成为唯一的答案。如果长久凝视石虎书法,我甚至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发觉我不会写字了!线条的指向不是确定明白,而是空蒙虚幻。当线条被升腾到极限时,器官的感知力也变得模糊,进而有了近似于巫的通感。舒曼在提到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时说: "尽管你时常听到它,它对你始终有一股不变的威力,有如自然界的现象,虽然时时发生,总教人充满着恐惧和惊讶"石虎的线条也是这样,惊电走蛇,应接不暇。原始的力量与自然的交战之下,产生了史诗般的壮观。尽管其气象无比宏大,但其笔姿却颇见妩媚,仿佛石虎画中的裸女静姝。动静间的极大反差,需要对毛笔的足够控制力。颜真卿的线条令人屏气肃然,董其昌的线条使人静默幽思,八大的线条拒人千里之外,金农的线条则有着玩世者的幽默和老成。而石虎的线条,就如他雄狮一般的长发,"老罴当道,百兽震恐"。如果说,有人初见石虎书法有了惶恐乃至震惊的感觉,也是毫不奇怪的,因为这本来就是石虎期待给你的。他给的不是温情的问候,而是一记棒喝;不是甜腻腻的一杯糖水,而是滚烫的岩浆!温吞水般地书写唐诗宋词,带来的只有美感的麻木和凋敝。如同狮子吼般的一悚,令人警醒造笔之初,天人之际,我是如何面目,汉字是如何面目。如果你无法放下对皮相的执着,你便无法理解石虎拈花微笑的机锋和深沉。这一切,正是石虎如禅师般的点破,一如李白所言:"援彼造化力,恃我为神通"。字之实相,人之实境,构成了汉字无止境的生生不息之美。
三、汉声之魅
  石虎的诗言,就是一桩公案!
  天才有着小孩子般的认真和执着,对于普通人认为想当然的东西也觉得不对,仿佛连山河大地也不本应该是那样似的,他不时为这个发现惊诧、欢喜、懊恼、委屈,旁人无从感应。"阴阳三合,何本何化?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所以到了屈原,其情惟可问天。据闻一多先生考证,诗与志原是同一个字,志从士从心,表示停在心上。文字产生以后,志就是诗。《毛诗序》:"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 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清代学者陈沣在《东塾读书记·小学》中说:"盖天下之象,人目见之则心有意,意欲达之则口有声。意者,象乎事物而构之者也;声者,象乎意而宣之者也。"如果说汉字的构成和线条是汉字艺术的双翼,那么诗言便是使之升腾的云气。通过康定斯基对点线面的几何分析,结体和点画线条的组合都是有限的,而汉字的组合却如同围棋般有无穷解。世界上大多数语言都是逻辑的、线性的,唯有汉字以单字单韵为核心,是非线性的。无解与多义,充分体现着汉字的魔性。
  格物之后,更须致知。石虎汉字艺术之所以动人心魄,除了作为本体的汉字与作为载体的线条,离开了内容也无法称为合作,他的线条惟有书写他自己心中的歌才来得彻底。石虎的诗言,同样给人其开天辟地之惊叹。如司空图所言:"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幽谷,时见美人。"若说石虎的书法还在大气中流露出些许灵动,到了诗中,石虎作为艺术家所具备的敏感、细腻全然表露无遗。音节的律动与用字的装饰手法,是石虎诗言的最大特色。其代表作《玄雀》:"不父而誰?虛徐穎影異市。棕衣而蔽,無言陌地儜至。溶溶花青,耿耿立樹,親親忽我熱目;不父而誰?蕪網壹面,知年赤魯藍澱。胛背不逾絮零,馬井磐車鬥灌;不父而誰?籲籲言風,呵呵訴霧,飛紅窗闌頻注。剪羽花鑽,拳拳啄可見;不父而誰?悉北兩袖清。今南天玄翠,欲擁驚去羽,空對天障類。知醒兩界驚,咫尺囑辰星,道是巴厘魂,父言龍潭青。"虚虚实实,意象飘渺,深情脉脉,极具有吟咏抑扬之美。读石虎的诗,会发现其韵律和节奏和中国的礼乐有着惊人的相似。它们都是非线性、非逻辑的,未必在你期待的地方出现高潮,却总在意想不到之时峰回路转,万象丛生。翟小松在《音乐杂记》说:"《幽兰》一类的古琴曲,或如烟的印度古典。这二者皆有一种特殊的时间态。无所谓来去,无所谓始终,随意向四周弥漫飘溢,自在自为不念表现。无有固定方向,无有因意中目标而设计的紧张,其中只有空阔天地,任生灵般的音灵们自在漫游。"石虎诗言上口而又拗口,在音节语调的反复中升华,如"帕花荃秀青心予,廣廈紅展丁香季……",有着上古童谣的荒诞和奇异之美。所谓"照花前后镜,花面相交映",汉字的相互照应和嬉戏,真个是妖娆妩媚,汪洋纵横。我以为,石虎造诗的手法源于易经象 数,态度则是实修而不是口头禅。他的诗文结合繁体竖排欣赏才能表现得淋漓尽致,因其创作的角度是多重和多向的,在创作的时候也考虑到了字形之美。在他面前,汉字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纸上的修行;不是矫情的呻吟,而是无解的哑谜。例如他的《口婴》一诗"墨读蛛思,网辰寒。颗朱枝翠,漏痕天籁构限……",颜色与音义,皆深入人心,走向彻底;本无关联的字词亲密无间,仿佛这几个字本来就是这么组合似的,这实实在在又和我们的常识开了一个大玩笑。普通艺术家的灵感多是惊鸿一瞥,而到了石虎这里,简直是山阴道上,应接不暇。面对浩瀚的汉字之海,石虎信手拈来,不加解释的傲慢,营造了不折不扣的汉字乌托邦。
四、"字思维"之于东方绘画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西方艺术家发现了远东,梵高、高更这些印象派画家先是从浮世绘中找到了表现之美,由此演进的西方现代艺术对意趣的把握,让我们看到东西方的殊途同归。但用线造型、以线传神,是中国绘画之根。从这点上讲,本质意义上的中国艺术并未被西方发现。我们生活的时代,是一个娱乐至死,同时充斥着谎言和禁锢的年代,我们正在被自己所迷恋和憎恨的东西毁灭。当代艺术,要的不是伟大,而是成功,这样的土壤是无法产生大师的。但如同石缝中长出的黄山松,天才总是出乎意料,石虎就是一个变数。他既处于中心,同时又很边缘。即便是艺坛中人,提到石虎也有种神秘感,因为他很少把时间放在世俗的应酬炒作上。很多人在介绍石虎时,总是提到毕加索,我认为这是一种误读。尽管石虎早年的《非洲写生》和重彩油画都能看到依稀毕加索和立体主义的影响,但看过了永乐宫壁画、敦煌彩绘和战国漆器,我更愿意相信石虎的布本赋彩是从中国绘画艺术这棵大树的根上长出来的。因为立体主义的造型是符合逻辑的,几何式的,是固态的;石虎的绘画是诗性的,冥想式的,是液态近于气态的。我将石虎对西方绘画的采撷比之为旅行,长途跋涉后仍要回到原点。对一个游子来说,"旅行"的最大收获就是"做减法"。经历了家国颠沛,回到故土的石虎因为色彩的洗礼,水墨线条画变得愈发澄清,这才是他绘画的核心。石虎作画,首重造线,造线的思维原本就是造字的思维。回到元初状态,感受天心的启示是石虎不变的追求。不同于当下现代艺术流行的阴郁、反讽、戏谑,石虎的绘画背后始终有一种反西方意识,气质同其汉字艺术一样,响亮、开张、放逸。灿烂就灿烂得韶华盛极,空寂就空寂得心月孤圆。八五新潮后,现代艺术多少解放了四九年以来基本停滞不前的审美品味和绘画模式,让人们对体制的束缚和精神的压抑有了反思。发展到今天,我们看到的所谓现代艺术,其实是在商业主业裹挟下隐藏着的美国近现代艺术的再次翻版,你完全可以在中国找到小杜尚、小沃霍尔或者小杰夫·昆斯……。中国需要这样的艺术家,市场也需要!但站在画史高度,我很难想象,与世界一流大家并肩,他们是否还有平起平坐的底气。我们的画史如果由他们书写,是否愧对徐渭、八大这些在人类艺术星空中俯视众生的历代大师。平心而论,任何一个成名、成功的画家其代表作多少都凝聚了他们探索与思考的精华。可我们遗憾的看到,当代艺术家总是将他们成熟的创意一再复制,直到烂熟。翻开当代艺术品图录,满篇冒着一股子味精味和小家子气。我可以接受用小清新、卡通化、小资情调形容我们周边一些岛国的气质;也可以想象怪诞、疯狂、叛逆成为大洋彼岸一些国家当代艺术的关键词;但我无法相信,这些消费主义的形容词竟会作为中国艺术气质的代言大书特书。当然,我们都面临同样的问题——人心的异化与畸变。所幸,石虎没有跟风。清唐岱《绘画发微》有:"自天地一阖一辟而成万物制成形成象,无不由气之摩荡自然而成,画之作也亦然。"如果说石虎早年画作还能看得到模仿的痕迹,现在他完全师心自用。特别是近年佳作,创意迭出,灵心四射,妙趣横生。观其素描草图,线条繁复出格,几无雷同。由于有着线条的支撑,看似满怀激情的画面背后却有着老僧入定般的沉静。这种深沉,有如霍去病墓前守候千年的巨人石兽。石虎能做到绚烂之后的超然,我想也许和他的性格有关,盛大士在《溪山卧游录》中提到过这种人——"颠而迂且痴者,其性情于画最近。利名心急者,其画必不工,虽工必不能雅也。"我不知道石虎是否颠而迂,从惊人的创作量来看,他绝对是个画痴。看着这些草图,我甚至不知道他在沉醉时能否分清现实和绘画的界限。他是繁华看尽的大才子,也是踏杀天下的大禅师。有了这样的认识,在石虎的水墨线条面前,我们更需要的,是从过多的艺术理论、过多的经验中解放出来,体露金风。什么都不要说,静静地先看画吧!
  就在我下笔之刻的五百年前,米开朗基罗正在为罗马教廷绘制西斯廷教堂天顶壁画《创世纪》,工作持续了4年,即将接近尾声。差不多10年后,徐渭在中国浙江绍兴府山阴城大云坊出生,当他在用心头血和墨画出的葡萄藤上题"笔底明珠无出卖,闲抛闲掷野藤中"的时候,米开朗基罗的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我把这两个毫不相干的名字排列在一起的时候,心中有一口热气升腾上来——此刻的东方和西方,竟有过这样孤寂而伟大的相互交错。纵观艺术史,类似的惊奇比比皆是,人类的星空因为他们的辉煌而荣耀。徐渭没想到,他的子孙们会在五百年后,因为西方文明在物质上的空前成功与繁荣,彻底丧失了自信,走上了所谓现代之路,割裂中国艺术背后与天与心的联系;徐渭应该料到的是,总会有那么一个痴人,他出生在中国,他禀赋着龙人血脉、汉字道统,以如入无人之境般的执著和迷狂,甘心做一个线条的苦行者。"天何我志,地何我土,誰世蒼蒼劫漢史,名我昆侖子。"一路尽管风雨交加,这人却也足够自信,因为背后支撑着他的,正是那个五百年前叫做天池道人的痴汉子。与他并行,颠而迂且痴者,不乏其人,同行者谁?曰雪个、曰道济、曰虹庐、曰木人……。这个痴人,并不孤独,他的名字,叫做石虎!

  二〇一二年八月二十九日凌晨

  高非于长安暂止楼

后记:石虎的作品是少数让我觉得创造力持续涌现不竭的当代画家之一,当绝大多数的艺术家已经在其艺术符号形成之时死亡,他的创意和灵思仍让你觉得是和一个兼具儿童天趣和老者心境的智者对话,我想说点什么的发心也缘于此。随着阅读的深入,才发现石虎先生作品蕴含的知识系统之庞杂,令我的库存显得捉襟见肘。我对绘画的了解有限,但窃以为石虎最具备画史意义的是他的水墨线条作品和汉字艺术。当面对石虎的汉字艺术,才知道我自以为熟悉的书法史知识储备也非常有限。因为在此之前,书法的终极审美理想大多都指向"二王"。高山仰止,为了更加亲近这位大师,我认真阅读了数月的三代文字、岩画陶文,重新回顾了书法史,以壮其气。虽在门外,总算得窥一斑。因为石虎汉字的启示,我甚至认为,中国书法史应该重写,因为我们把中国文字树的重心过多地放在了文人书画这其中一个枝干,以至于对这棵参天大树的认识,显得有些畸形。二王以下,不乏铭心绝品,但像颜真卿这样的参天大树屈指可数,更多的是人工培植的盆景,生命力越发萎缩。而重振龙人文明的灿烂、响亮、大气,只有回到源头,回到根本。唯有回到"元初时刻",找回生命的元气,我们才能抛掉陈陈相因的酸腐、繁琐、阴暗,明心见性。因为就如我所说,文字在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就具备了所有中华文明的优秀基因。实事求是地讲,当代中国已经逐渐显示出了一个大国应具备的气象,无论他的子孙如何数典忘祖,也无论当下国情如何被人诟病,骨子里的浩然之气和光明气象,是周边的一些岛国,永远无法梦见的。其文人传统,也不是大洋彼岸掌握话语权的西方国家所曾体会过的。这种气象,更是那些玩弄政治波普、简单搬弄中国符号、黄皮白心的艺术家们力不从心的软肋。假设在同一间世界顶级美术馆,一边是印象派以来的西方近现代艺术,一边是中国当代当代艺术包括书法,我们可以想象其气场之高下立判。中国在近30年创造了经济奇迹,但物质极大发展后需要与之匹配的文化和艺术,这条路很长,石虎正是先行者之一。唯一的缺憾是,他的作品纯度太高,对尚未经历艺术启蒙的中国大众来说,仍然属于烈酒和猛药。常有人说500年出一个大师之类的谶语,如此精确的时间维度实属妄言,但大师的产生遵循天道循环,确有周期性,并非人力所及。我未能免俗,作此文时突发灵感,顺势倒推,却有奇妙的发现。500年前正是西方文艺复兴盛期,中国也刚经历过强盛的顶峰,揭起晚明的序幕。米开朗基罗生于公元1475年,卒于1564年。1508年,他奉命回到罗马,用了四年零五个月的时间完成了著名的西斯廷教堂天顶壁画。所以我推断,500年前的1512年8月末,他正处于施工的收尾阶段。徐渭生于公元1521年,卒于1593年,在时间上他们有四十年的交集。同时代的大师还有很多,之所以这样随机比较,是我以为他们的宏大和激情都曾感染过石虎并有暗合之处,灵光闪现,一笑而已。这几个月,除了石虎画集和历代书法资料,我没怎么看西方画家的图册,但却听了巴赫,听了贝多芬,听了西贝柳斯……我以为,如果真要拿西方艺术来比附中国的书画高度,只有音乐或可并驾齐驱。8月28日晚听琴曲突有所省,次日匆匆草就,直至深夜,是为记。

叛逆的辉煌 辉煌的叛逆

——石虎艺术王国的今昔
倪 悦
  石虎是位早早出现在我童年时代对艺术斑烂憧憬中的画家。
  七八十年代,无论成人还是孩童,都充满着对文化、对艺术的无限渴求,如久旱的荒原对甘霖的渴慕,如饥渴的劳役对美肴的期盼,尤其在广漠的农村,其渴慕与期盼更甚之又甚。很庆幸,我生在农村,而爸爸在文化站工作,更重要的是爸爸是个十分重视文化艺术传播的农村基层文化工作者,所以在勉强遮避风雨的站房里,陈列了不少的报刊杂志,屋陋书多,一直是我自幼及今的美好回忆,想当年翻看一份份书报的欣喜与满足,至今犹能充满幸福感。我常骄傲地对人说我的对于文化与艺术的第一口奶是极好的,很小就能读到令人憧憬迷醉的经典名著、传世名作,可能是当时饥渴过甚的缘故吧,几乎都能过目不忘,特别是对名人轶事和书画名作,李白、列宁、爱因斯坦……的故事,王羲之、吴道子、达芬奇……的画作,不但能牢记于心,而且还能自行穿缀于心,不自觉的组织成系统,逢到知者便能如数家珍、娓娓道来而能首尾相衔,曾令一位回乡的大学老师刮目。那时重点宣传或报导的书画家,大多是如今都已过世的大家,如齐白石、黄宾虹、李可染、傅抱石……只有他们的作品和故事才能有资格在国家的主流媒体进行报道宣传,以之作为时人学习的榜样。在当年的那么一种情况下,年轻的石虎便以他的艺术和传奇风靡于无数的读者的心中,也闯进了我那颗对艺术充满憧憬与幻想的幼小心灵,从小就觉得石虎是个了不起的大画家,由于他的画风迥异于平日常见的东西方传统经典作品,所以朦胧觉着他定是一位超越前人的大画家。
  说石虎是个天才型的画家,应该是恰如其分的,因为他是从一片荒漠与废墟中摇摆而坚强的挺立起来的,一路寂寞的前行,被孤独彻头彻尾的包裹着,即使惊天震地的吼一嗓子都未必能换来一丝回响。而那段荒芜寂寞的岁月也成就了石虎,因为在一片死寂和暗夜中反而无限放大了他的光亮与声响,因为周围的平夷甚至陷塌反而使他成了最新的高度……天地间最难被唤醒的是心灵,你可以把一个人彻头彻尾的换装、易容甚至移植器官,使他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面目全非,但任你再大的力量也无法彻底的改变他的思想与灵魂,尤其在那样特殊的岁月与环境,人们都固守着由于群体力量所形成的一种固执,结成一个牢不可破的牢笼,甘愿自囿其中,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整个国家和民族航向的一个巨大转折也无法一下子把人们从时代与岁月的贯性中一下子拉出来,而石虎却几乎成了第一个咬破暗夜之壳的人,用他的性灵与艺术以及曾经的固执一下子与贯性错开了航向,慢慢开创了一个属于他石虎的艺术王国。何谓天才,就是从众流滚涌的强力中挣脱而出的人,以一个人的力量痛苦而快乐地煎熬着寂寞与孤独,灾难甚至死亡都不能使他放弃对新的前程的追逐,如再能唤醒更多的人一起前行而凝蓄成一股新的力量与潮流,那他就会由天才发展而为英雄了,但每一个时代与每一个领域的英雄都是历史的瞬间,而英雄的意义与价值也充分聚集在那个瞬间与此前的曲折历程及对未来的影响,回首过去的历程,石虎确曾实实在在的做了一把英雄。
  石虎曾经的辉煌与绚丽似乎是一个历史的偶然,偶然的一段历史曲折,偶然的一次文化荒漠,更重要的是逢上一个历史转型的拐点,谁抢先占据或说幸运站立在了这个拐点上,那么他就会占据那个时代的至高点、成为那个时代的新高度,而历史恰恰把这个偶然与幸运落在了石虎身上,一下子把他放大成了那个时代的艺术巨人,在当时的中国乃至世界席卷起了一股巨流,各种名誉和头衔纷纷涌向石虎,一如众流奔归大海的澎湃与浩瀚,而石虎的艺术潜能与创造激情也如巨澜狂涛滚涌激溅,得到了全面彻底的激发与释放,让艺者瞠目,令世人咋舌,很多艺术家在他的狂滔巨流的滚涌冲袭下,纷纷放弃了欲自树立的孱弱个性,一如细草随风般的倒向了石虎,那个时代,似乎谁也抗拒不了石虎的浩荡雄风,谁也抵挡不了石虎的强烈诱惑,东风能把整个世界染成绿色,而石虎也几乎把当时的艺术世界涂上了石虎的色调。石虎寻奔涌的艺术激情喷溅在那个近乎灰色的时代大背景上,是如此的绚目与激荡人心,而石虎揉合中西、妙渗乡土的神奇与诡秘使他的艺术创新层出不穷,就象一个能千变万化的魔法师招招出新令世人目不暇接、仰叹归心,艺术家们的心灵自觉不自觉的被石虎俘获,或深或浅的熏染上了石虎的风调,甚至放弃自我、追逐石虎,艺术在那个时代几乎成了石虎的时代,而石虎的艺术王国在众力与潮流的推涌下迅速形成并臻高峰,实现了盛极一时的辉煌与灿烂。
  石虎的成功与辉煌从他个人讲其实是一种必然,家庭的熏陶使石虎幼年即已得到艺术的深度浸染,生活中石虎对质朴瑰奇甚至充满神异色彩的民间艺术的迷狂,而工艺学校的学习,则为他绮丽诡异的艺术心灵的宣泄和释放提供了一条路径,使他不光能思之于心也能绘之于手了,而这一最初的释放一下子呈几何级数的激发了他的艺术灵性与创造欲望。石虎从童稚期即对艺术充满着表达欲望,大胆稚拙的早期表达使石虎的心灵从一开始就得到了自由的释放,这种释放使得石虎后来不会被学院按部就班的绘画训练模式和过程磨钝艺术灵感,由于对艺术的敏感与痴狂自然弱化了他对环境与社会的敏感与跟从,而艺术的自由与奔放则又进一步夸张了他本就阔达纵浪的心灵与个性,因为艺术,石虎自觉不自觉的从内心拒绝了不属他的时代属性,从而全身心的进入他的艺术世界,沿着纯净的心灵之路一路追逐憧憬与梦想,自然与时代拉开了距离,是他自由的心灵与梦想把他从那个时代涡流中擢拔了出来,成功挣脱了时人难以觉醒和逃离的时代贯性,使他一下子提前进入了一个应该属于将来的时代,就象孙大圣一下子挣脱嵌岩巨石的拘缚,冲天一纵,迅征十万八千里,兀然立在寂寞荒芜的天地之间,令人恐慌,使人迷狂。艺术觉醒的石虎疯狂地吮吸着中国文化传统、西方现代主义文化传统这对古今中外的艺术双乳,试图穷尽一切艺术风格和技法,而非洲之旅,安塞、安阳之行的经历得以人类最最原始浑朴而雄强的力量,一如火箭力量强大的推进剂,把石虎的艺术之箭推向了"太空"、推向了顶峰,而遨游于艺术"太空"的石虎,自由自在,几乎无所不能。
  石虎注定是要不断逃逸的,当他发觉自己将要陷入新一轮惯性涡流时,他必会机警而自然地再一次挣脱与飞跃,由此观之,石虎其实是没有顶峰的,因为当世人观念心目中的顶峰来临时,却是石虎再一次放逐自我,奔向新一轮艺术探索征程的开始。不愿意重复过去的石虎总是用创新和追逐未来来逃避逐渐形成的程式和贯性,他把自已的过去一股脑儿的扔给了那些追逐者,完全赤裸了身心在艺术的天地里疯狂地裸奔。人们的视线和思维之轮无法撵上石虎高速腾进的步伐,只是把目光停留在了石虎曾经的辉煌上,还自作聪明的以为石虎的艺术帝国似乎走向了衰弱,对石虎艺术精神的转化升华视而不见。经历了世俗辉煌的石虎最终放下了绚赫一时的包袱,独身探险艺术的无人区,不断向内心与灵魂的深层掘进,追索自我的根性。
  今日的石虎依然是个神话,然而他的生活与行迹已然成谜,也隐隐的成了我心中的一丝淡淡的牵挂,虽然极淡,但扯不断、抹不去。石虎的"超人"气质让人们的对他的创造期待远远的高过了其他艺术家,而他的丰富、丰沛、丰厚……扑面而来,总会让人们目不暇接、情促气短……这一搨厚厚的图片让人看到了石虎的无数变身,让人感受到一种能化一身而为亿万身的超能量,石虎的自由让你无法界定他的画种、无法分别他的画风、说不清创作的初衷,道不明最终的指向……他对历史的一种虔敬追索催生了史诗般的浑厚雄深、他的一次次情绪激昂却演绎了一场场光怪陆离的纸上交响、他对人生的无数追问幻化成了满纸的错乱与荒唐、他对既有蕃篱的肆意冲决挥洒出一轮轮触目惊心的牺牲……中国的汉字到了石虎的手上得到了一种极限释放,完全剥离了她负载数千年的强迫与无奈,石虎以自我的性灵激活了汉字原生的活力,使得她一旦冲决了所有规定的牢笼便具有了一切可能;毛笔的线条在石虎的腕下成了一种生命内质的显性流淌,他完全放弃了功力锤炼的硬壳与造作,只需敞开心灵,任心绪追逐笔踪留下一串串印迹,完成了一种遁迹羽化的飞升,这种线条非画非书,书与画成为这种生命线程的诱因与依托反倒成了次要。在常人看来雄强与浑厚似乎是石虎艺术的主旋律,似乎也只有这类作品才能代表石虎的艺术风格,殊不知女性永远是英雄心目中最最柔软脆弱的部分,而对文化境界的心仪则会成为一种永恒的追寻,独有这两类作品最能见出石虎的细腻与敏感,没有谁对女性之美的理解与把握能够比石虎更精准、更深透,他那看似随意的笔墨摆弄,却仪态纷呈,尽现玉体横陈的风骚韵致;而石虎对中国独有的传统文人画水墨趣味与笔墨精神的领悟与表达,在雅逸怡情之外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奇想象与精神自由。石虎以自我的心性去观照山川草木,并无形的渗透进他对宇宙人生的深沉思索,他并不试图通过自己的创作表达一种结果,而是通过一种自我、自由、自在、自然的表达让人们获取一种感受、得到一种启发,让人们在他删繁就简的创造中体味一种人生境味的升华。
  今日的石虎已非昨日之石虎,他叛离了昔日的成功与辉煌,独享离群的孤独,在左冲右突的突围冲杀中创造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今日的石虎依旧是往日的石虎,仍然充满着生命的激情与创造的活力,只是多了几分淡定与超然。看到石虎今日的新作,已没有必要再去了解他的生存与生活,一个杰出的艺术家,他的艺术与生活是必然融为一体的,艺术就是生活、生活就是艺术,我们没有必要去追索更多的细节来满足世俗的好奇心,增加茶余饭后好嚼舌根的谈资。今日的石虎仍然让我心动于他的繁华绚烂,而他的恬然淡泊必会成为日后再次冲顶的广阔空间,所以我还是放弃了原先想以罂粟比状石虎的轻简另类的写作企图,但放他日去作,不由自主的走进了他的繁华与热烈、辉煌与绚烂,纵任思绪飞扬、激情喷溢!
  石虎的艺术王国在经历波峰浪谷的升降沉浮中几经涅槃、几度升华,终将在历史的风尘中成为人们遥不可及的美丽蜃楼,日渐成为人们心目永久的憧憬与向往!……
  2012年5月17日完稿于高邮横舟草堂
石虎诗书画
作者:彭德 2012-05-03 08:39:42来源: 雅昌艺术网专稿
  石虎写诗写字作画,特立独行,评论者不难贴上现代标签。其诗其书其画勾连中国文化,自由发挥,评论者也能贴上后现代标签。石虎解释中国传统,新颖而贴切,不同于考据学家。在他看来,当今国人如同上帝贬谪的盲流,只有通过修炼,才有可能重返天国。石虎做梦,同李白问答,感叹中国文化价值及其流失:君不见,何解?你没长眼…
  石虎写诗写字作画,特立独行,评论者不难贴上现代标签。其诗其书其画勾连中国文化,自由发挥,评论者也能贴上后现代标签。石虎解释中国传统,新颖而贴切,不同于考据学家。在他看来,当今国人如同上帝贬谪的盲流,只有通过修炼,才有可能重返天国。石虎做梦,同李白问答,感叹中国文化价值及其流失:君不见,何解?你没长眼就看不见;黄河之水,何解?中国文化的喻词;天上来何解?上帝的赐予;奔流到海不复回,何解?泻入大海,一去不复返。石虎的诗书画,同理同构,旨在返朴归真,眷顾传统而不死守。他杜撰了一组可以意会的术语,诸如象道、象式、字象、字思维、神觉等等,用来提示他的艺术。
  字象之诗
  石虎作诗,采用并置、拆解、倒装、捏合等手法,把单体汉字铺排成方块诗。诗篇的外形规整而内含突兀,奇崛而又含蓄。他的诗消解常规诗句的语法与逻辑规则,如同今人看甲骨文的书写,横写竖写正写倒写都成篇章。唐宋以来的禅师喜爱诗意的思,石虎喜爱字象的诗。字象既是字的形象,也是字的象征意味。
  石虎解释汉字,主观意图明显,如同六经注我。依照经典文字学、音韵学和训诂学思路考察,中国文字经过秦汉隶体字的变异,早期图画文字的直观特征变得暧昧,20世纪简化汉字进一步使得繁体字的索引作用减弱或消失。所谓索引,指繁体汉字的字根尽管不直观,但却能引向直观的图形。比如美术的术,古文字将术嵌入行,写成術。其中,行的本义即四方有路的活动空间,术用于指事:右上方那一点表示指认,被指对象是顶部带横杠的三脚架。这个装置作为古代术士观察太阳投影的仪器,功能类似明清北京故宫的日昝。術、方術、術数,充当着天地人合而为一的载体,也即艺术的初始内含。可是这个字经过隶变,变得含糊不清;当代人编纂汉语大字典,竟然又把它归入双人旁(彳),以致于无法解读。   石虎标榜字感觉与字思维,绕开隶变与简化字,直接通过古文字去感受和演绎汉字的含义,把诗歌的表达推向极端。石虎忌讳使用现代汉语的西式用词,比如是与的,指向明确,逻辑性太强,语言缺乏弹性,同古代汉语韵味相去甚远。他执着于汉字的直观效果和组合效果和象外之意。石虎写诗,不用虚词只用实词,即名词、动词、形容词。他的是诗如果用写成象形的先秦甲金文,视觉效果应当更有冲击力。
  石虎同人议论中西诗歌的特征,有人讲中国诗歌不科学,比如马致远的"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崇尚科学的人问:昏鸦是黄昏的乌鸦,黄昏是什么时刻,几点几分几秒?石虎反问:全世界的乌鸦,都是在傍晚的某一时刻归巢,有必要刻意论证吗?
  意象之字
  石虎写字如写诗,形同设谜,字象带有金石之声,带有打击乐造成的通感。作为强调视觉效果的画家,他似乎在提醒读者面对古代诗书的初始印象,即为终极印象。从学子到文学教授,面对上古文献,诸如诗经、楚辞、汉赋的解读,往往众说纷纭,无所适从。尽管如此,众人对于繁体古文,几乎都有着相同的感受:那些跳进眼帘的字眼绚烂多姿,难以读懂却又给人以种种不确定的联想。一旦把它们翻译得明明白白,反而索然无味。文本难读,不仅能给读者留下悬念,又给人带来超越传统的企图。
  历代书法各有各法,甲骨文刻划而成,纤细硬朗;简文使用浓稠漆液书写,钉头鼠尾;汉唐以下的毛笔字,笔迹流畅,行草尤其自由,能充分体现书写者的性情才气。石虎写字,强调字象,注重造象而不是造形,更不是造型。新近出土的郭店楚简,大象无形写做天象亡刑。先秦文字,刑通型,天象亡刑即天象无型。到了老子一书在秦汉之际的传本,天象无型变为大象无形,在马王堆汉墓帛书进一步写为大马无形。大马即天马,来去倏忽,趋于无形。从物理空间而论,型是三维,形是二维,象是一维。石虎取象而弃型,回归原始,旨在摒弃西式视觉方式。
  石虎书法,不用正宗毛笔而用孔雀毛书写,运笔如同凿子在甲骨和石碑上刻字,与毛笔书写方向往往相反。逆行的效果,笔迹具有北碑风范。孔雀毛笔弹性很大,同坚硬的凿子性能相比大异其趣,很难控制,偶然形成的效果大于书写的意图,结果成了心与笔不对称的合作,明显打破了书画家从小养成的书写习惯。孔雀毛侧锋的书写痕迹纤细,带有女性意味,以致你看他的书法,如同观看女子格斗,阳刚与阴柔融于一身。
  检索文字史,汉字没有本质,中国文字名叫汉字本身就有问题。如果中国文字非要说本质,形象与趣味的不断变化便是本质。它们同书写方式彼此呼应,史籀的篆书,程邈的隶书,二王的行书,怀素的草书以及金农、郑燮、石鲁的画意书法,莫不如此。到了石虎的字象书法,汉字的书写又走向了新的一极。
  神觉之画
  石虎作画,始于心性,成于神觉,归于独特。石虎杜撰神觉一词,神指神志,觉指感悟,神觉即艺术无中生有的机制。他声称"艺术家不能从冥冥太虚中神攫灵觉,创意象物之界构,他就不是真正的天才。"这既是对自创理论的解释,也是自我确认。他视中国早期文明为艺术追求的最高境界,并非理论的严密推演而是画家心性的表白,表示崇尚童真与质朴。当石虎写罢《字思维》、《象论》和《神觉篇》,意图已经清晰可辨,批评家的申论大都变得多余。
  石虎标榜神觉,实为神来之笔的捕捉。请诸位注意,觉字的初文,既带有直观感受,也带有自主状态的知与识。觉和学的繁体字,上部字根相同。學字何解?孩子趴在长辈的膝下,聆听双手捧着爻象的长辈传授易学。同理,覺,指膝下儿童瞪着眼睛看长辈双手捧着爻象。比较而言,觉的神态更专注。
  石虎擅画人体。他的人体画常常同文化、历史、社会联系在一起,打上自己的烙印。他画人体很直露,不遮掩,不委琐,不煽情,坦荡洒脱,形同有感而发、大方大气的山水画和花鸟画。石虎作品兼具现代与传统。中国画家打捞传统,平庸者照搬,聪明者挪用,其上是转换,再上是重构,最上是升华。石虎的佳作,挪用者少,转换与重构者多,间或有升华。所谓升华,就是提炼传统又超越传统,就是传统的涅槃和新生,就是重塑传统形态与图符于无形,变成自己的发明。按石虎的意图,即用非传统的内部结构去打破传统的外在形式。斑驳的楚汉漆画,残缺的墓室彩画,层层叠压的寺观壁画,在石虎重彩人物的外在形式中时隐时现,同时又不陷溺在形式的躯壳之中。
  石虎解释文献,同他处理画面一样,以我为主,为我所用。比如他解释绘事后素,便是有感而发。如果结合文献和考古判断,绘事后素的立论,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技术常识,即画者为了避免白色脱落并对轮廓线和其他颜色产生影响,总是最后涂白色。今天的文人不同于先秦文人,受过现象学、语言学、符号学、图像学、解释学和哲学的浸染,看待事物与文物不爱直奔主题,常常拐弯抹角,试图挖掘微言大义。这种挖掘的深层动机同石虎的自我论证一样,与其说是拔高传统,不如说是蔑视浅薄时尚的借口。

绝尘之像 绝世之境

——石虎先生书法研读断想
魏翰邦
  石虎先生的书法,古今无二。作品的原创性达到别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相信绝大多数的人在看了石虎先生的书法作品时必定想到诡异、怪诞、现代。我看他的作品时,反而觉得十分亲切,十分合理,十分温馨。亲切在于读了太多高妙的古今书法理论终于找到可以对号入座的作品,合理是古今多少书法家一直苦苦追求的至高境界有了鲜活的呈现,温馨是豁然开朗的脱俗美妙享受。
  中国书法的最大精髓是什么?不就是追求质朴、雄健、大气、幽邃、深远、超异,不就是幻化大千世界的奇妙和无穷来传递人心情感的丰富吗?我们承袭书法艺术数千年,大师寥若晨星,总是不满意,为什么?不就是太多的舞文弄墨者亦步亦趋,没有思想,没有创造。我甚至提出重蹈覆辙的观点,就是基于在没有创造时,能不能重复制作一些传世的优秀成果,可惜连这一点我们都无能做到。在石虎先生新近创作的书法作品前,我们有幸领略到中国书法艺术不同凡响的精神和价值,不用认读汉字字义,不用牵强附会什么。
  个人愚见,石虎先生的书法成就最高,其次是黑白水墨,再是彩画。书法成就达到了当代书法的巅峰,而且一骑绝尘,毫不夸张地说,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想像力和创造力。当代中国艺术界更多的是拾人牙慧,创造离我们太远,特别是离书画艺术家太远。石虎先生书法作品有比彩画作品更久远更饱满更震慑人心的艺术内涵。真正实践了中国书法艺术的精神密境,让人能够思接千古之上,驰骋万里之外。那是远古的足音,那是千载的积淀,那是不绝的文脉,那是不化的灵魂。
  石虎先生的书法在一定程度上拆解和打乱了中国传统书法按汉字笔顺书写的习惯,在一部分地方,改变线条运行方向,筹划新的点画形态,无所忌讳地使用方圆结合,大量使用干笔枯笔,重建汉字空间,浇灌汉字量感,别有用心地改造,就如石虎先生的诗,对原有汉字组合及意义进行了改造,生涩而涵义皆可意会,改造了汉字组合而让汉字在空间飞舞,限制之中体现自由。赋予书法新的技法、新的内容、新的意义。
  用传统眼光看来是败笔的不完形和分叉点线的大量应用,看似凌乱的点线和图像有惊人的秩序,无与伦比的干净和透亮。形式更加开放,内涵更加深刻。有异乎寻常的组合构筑能力,有超越一般规律的变化莫测,有不绝无尽的绵延和持续,有无坚不摧的攻击性,有深不可测的力道和扩张性,可以占据你的视界,可以强迫你的视力,可以感动你的心灵,可以提升你的灵魂。
  点不再是程式化的点,线不再是程式化的线,极大地冲破固有的程式并建立起个人的艺术语言,按自己的理念重新组合,以自己的理念制造点线更自我更自由的镜像。点线不再是单一方向和单一节奏,不再是简单地传承,点线具有行进时的多维向度。点线始终处在情绪纵容之中,即使单薄单纯的线条也凸现饱满的情绪和生命冲动,生气远出,一派天机。
  在笔墨的布局上,明显借鉴了绘画,大的空间得到了空前的重视,在参照汉字空间结构的同时,极大地向外向更广阔的领域扩展。如平常结构一个字,笔划结束时随之笔墨也结束了,但石虎先生在笔墨完结了延伸出更多的物象,笔墨的意味继续而不完结,形成形式的突破,当然更是创作思想和创作意识的突破。石虎先生书法的空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笔墨空间,空间甚至比实际的笔墨所占还要大,形成一个很大的环境,这也是前人没有过的,空间烘托出笔墨的意像,壮阔、深邃、幽远。许多作品的诗文题目和落款与正文浑然一体,不再是传统一成不变的套路甚至与作品格格不入。
  如果有足够耐心认真阅读,就能真切感受到石虎先生的惮精竭力和精于构筑,与传统中国书法相比,有太多的出其不意和巧思佳构。处处显露着石虎先生善于经营空间和赋予笔墨精妙的细节、纹理和图案,作品有丰富得莫名其状的形态和轮廓,甚至不可思议的色调和层次变化。
  大量制造错位、移植、重叠、层叠、延伸、晕影、穿行、穿插、对比、疏散、紧密、重复、虚化、模糊,精心组织空间,笔墨多向铺陈,形成空间上的立体感和透视感,使字型不但有前后关系上的节奏和跌宕,而且在空间上有前后左右的互应,书法更显得有型,减弱了时间性而强化了空间性。书法的阅读不再是顺着单线条行进,变得更加开阔、更加丰富、更加艰难、更加气象万千。尽管有许多人也在探索,不客气地讲,目前还没有一位书法家如此坚守汉字造型性汉字书写性的原则下重新组合汉字,而造出奇异的形式空间和奇妙的笔墨意趣。在这里,个性和风格已不再有多少意义,作品的创造性才是最重要的。欣赏石虎先生的书法对欣赏者是一个严重的考验,没有艺术的高级素养和对艺术的想像力,只能望洋兴叹。
  冲破程式的天成点线,随机鲜活的空间图式,恣意倾泻的旺盛生命力,笔墨在充足的空间里任情生长。如深刻于石上的远古图案,天然放逸;如翱翔天际的群鸟,自由自在;如非洲大地上群奔迁徙的动物,壮观紧张;如暴雨来临时翻滚的浓云,冲动凶猛。如有强力作用,线条在空间顽强不屈地弯曲伸展,如山间洪流,肆意向前,有冲决一切的柔性刚健,力量在空间扩张。真有"千岩竞秀,万壑争流"的气象。
  越过传统的笔墨技巧,精神直指书法的本源和深处,一种没有背离中国书法精神的新书法,就呈现在我们面前。具备传统书法的真实艺术意境:苍茫的、豪迈的、浑厚的、恣肆的、沉静的、雄霸的、纵横的、跳宕的、伟岸的、沉雄的、奇伟的、神异的,气象万千,应有尽有,从点线中蹦出,从空间中喷射出。目不暇接,遥不可攀,让人敬畏而望尘莫及。
  狂野的背后是细腻精湛的技法。从技法上的深度向自我肆意发挥推进。这也印证了我主张的书法创作技法先行的观点。
  开放的笔墨,开放的空间,开放的思维。放浪无羁的想像力,契合生命韵律的灵异线条,透着不屈的生命情绪。
  真正的大千世界,自然景观,人文精神。
  石虎先生的书法几乎传递了自古以来所有关于书法艺术评判的奇境妙理,可以说,石虎先生是当代中国最有创造成就的书法家,是中国书法精神在当代最具实力的创造者,是中国古代书法哲学的忠实践行者。当理论中阐述的在作品应该具有的精神精髓与我们已惭行惭远时,石虎先生书法的出现,让我们对中国的书法创新有了信心。
  如果熟读中国书法史,熟读中国书法理论史,就会对当代中国书法创作失望透顶,就很难找到真正具有中国书法精神的作品。当面对石虎先生的书法作品时,我知道中国书法的精神没有死。
  石虎先生的书法需要细细地深深地品味深读,那看似率性恣肆的作品,包含着作者十足的智慧和苦心经营,不论你如何称呼这种创作的方法和意图,都难以洞见石虎先生书法的真正意义。只有深入理解了笔墨,深入笔墨下的意像,才可领悟其中的奥妙,细读、深读才是欣赏石虎先生书法的必经之途。石虎先生冲破了沉积上千年的中国书法程式而继承了中国书法艺术的精神,不舍弃汉字,一次性书写,深深注入东方哲学理想。以往习惯的欣赏方法在此无用武之地。不取悦不牵强,是个人精神与书法精神完美结合的产物,是心性的流淌,是笔墨的创造。对中国书法艺术有独特深刻领悟能力的人将会在他的作品中得到至高的享受。
  在石虎先生的书法作品前,我甚至不愿意辨识书写的汉字意义,更愿意欣赏纯粹的点线形象和节奏,以及在它们下面蕴藏的巨大哲学和人文意义,这种纯黑白单色的奇思妙构更能激发内心世界对自然人世的理解和感触,这是自然的天籁之音,单调地纯粹,刻意的天纵。
  石虎先生无疑是很自我很独立的画家和书法家,这与个性是有区别的,而且个性很滥用了。自我是艺术家完全使用自己的技法,用自己的心性支配笔墨,制造自己的空间世界,与自我的内在心性有关。个性是艺术家标榜自己,树立风格的标签,树立起来后害怕失去,更多地倾向于面目。自我是渗入内心,用情使笔运墨。是情绪的发泄,是内心真情实意的笔墨浇灌。
  面对石虎先生的书法作品,我反复追问自己:在艺术的创作上,我们的想像力到底能到达什么程度?想像的空间到底有多大?书法艺术的意义在哪里? 石虎先生的书法是修炼而成,还是天赋所致?思想来自何方?技法的意义何在?
  十年前的作品如果说还在实验求索的话,现在的作品是真正进入自由挥运的境界,自在、自信,不断超过习惯的定势,妙想连连,佳构叠出,这是一个追逐汉字架构又冲出汉字架构的魔幻世界。
  在太多的人看来,想当然地认为石虎先生的书法是画字。作为画家,石虎先生的书法没有染上画家习气,绝对保持了书法的书写性,肯定注入了作为画家的绘画元素,骨子里却是纯粹的书写,完全从汉字到书法,汉字更加具有艺术的可联想性,造型性更强,认读性退居其次。一次性疯狂得意推进是创作的根本,躲过了许多画家进行书法创作时对书写性的漠视,而且极力制造空间的造像性,我甚至认为石虎先生的书法创造性超过了绘画,书法的气息更透亮更有深度和高度。这是石虎先生作为书法家极其杰出超群的地方,也是我十分尊重他书法的地方。
  石虎先生的书法包含了很多捉摸不透的东西,有许多不确定性,即许多意象不是通过技法可以达到的,凭灵性,更凭心性。但这种追求不仅仅是要得到新鲜感和未知感,而是寻找笔墨表现的更广阔的空间和更丰富的意义,无法来自有法,是石虎先生修为的再现。这种不确定性是吸引读者的重要部分,也是原创的关键所在。
  不得不承认,石虎先生的书法有设计的成份在,但那只是一种方向或趋势,更多的是不可设计的情绪支配下的创意,基于个人文化背景和情感用极端主观的方式创作,作品带来的冲击力来自于笔墨在空间划出的不可思议难以想象的新颖奇妙图式,以及作品的精神气场。
  石虎先生的书法作品会让人产生探索、研究的冲动,而不是望一眼心里就清楚了:噢,是这种作品。
  时至今日,我们如果还承认有书法艺术的存在,就得肯定这样一个现状:一般的书法家只写出或美丽或潇洒或端庄或雄浑或清秀或苍茫的汉字,而超群书法家的作品会产生许多问题,使人思考、深究下去。
  石虎先生用自己的书写方式强力挑战和抵制我们对书法传统程式化的观念因袭,他的图式充满激情和活力。不曲解书法,也不主要靠偶然性创作,有自己明确的创作理念和认知角度,极具实验性。强悍的笔墨力量,敏锐的自然发见,使一切书法上的伪善显形,使一切书法上的无能者或暴怒或气急败坏或无地自容。对习惯的或约定俗成的书法制作构成极大的威胁,极大地扩展了人们对书法艺术视觉新的可能性的感知。
  当你偶遇石虎先生的书法作品时,你无动于衷,甚至不屑一顾,这没关系,肯定是道行不深,肯定是胸怀不宽,肯定是知识不够,肯定无法进入或接近石虎先生的书法。具有创造性的作品,不是人人可为,人人可读懂的,如果什么人都可以大读书法创新之作,都可以进入书法创新之作,那肯定是无趣的玩意儿,就如当代中国书法,满纸无趣笔墨,满纸空洞,还要满嘴大谈创作和创新,只能让人恶心。
  石虎先生的书法和绘画不能引起更多人的理解包括庞大的所谓的艺术圈,非常正常,如果石虎的书法和绘画有更多的知音,那必定一文不值,不但因为人们的鉴赏水平有限创新意识不够,而且因为创造本身只是属于个别天才的专利,别人就不要奢望了。
  石虎先生的书法肯定不是中国书法的主流,也不能使更多的人接受,但石虎先生的书法绝对是秉承了中国书法精神的原创之作。主流包括了诸多的社会政治因素,而原创之作在于艺术本身。
  石虎先生在创作自己的书法作品,与当代艺术无关,别人的看法同样与他无关,只与书法的创作有关。石虎先生的书法是写给未来的,当代不可能有更多的知音。